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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大師「不除妄想,不求真」指出:妄想如影,本無實體,越除越執;覺照如光,本自現成,越求越遠。真正的修行不是對抗妄念或追逐真理,而是看清念頭空性、體認覺照本在。當不再將妄想當真,也不把覺照當目標,心便自然回歸本然的清明與安寧。
下面的文字摘錄自「知乎網友 Pulsar 針對問題『永嘉大師為何說不除妄想不求真』的回答」)
永嘉大師在他的《證道歌》中開篇就說「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初讀這句話的朋友可能會很困惑:修行不就是為了斷除妄想、追求真理,為什麼永嘉大師一上來就跟咱們說不要除、不必求呢?如果不除掉妄想,心不就更散亂嗎?如果也不去求真,又怎麼邁向解脫嘞?
我的朋友,如果你也有這些疑問,其實正說明我們對「妄想」與「真」的理解仍停留在日常範疇,還沒達到永嘉大師所指嚮的境界,他在這裡的想法已經遠遠超越了咱們普通人的視野。感興趣的朋友聽我給你好好說說。
佛法所說的「妄想」,並不是某種可以抓住或必須去戰勝的敵人,也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心理實體。它更像是一種依條件而生的暫時顯現,就像水面上的漣漪或天空的雲影。就像你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可能會突然想起昨天和別人爭吵的畫面,心裡湧起一陣煩躁;幾分鐘後,你又可能被一條消息或咖啡的香味吸引,一下就又不知道想什麼去了,煩惱悄然消退。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些念頭沒有恆常的形狀,沒有獨立的自性,它們在被注意時會變化,在不被注意時就會自然消散。它們就像電影裡的畫面,看起來非常真實、生動,但你卻無法真正觸碰它們的本體。所謂「妄想本空」,正是指出這一點——念頭本身並無實體,空性自現,無需去強行除掉。
妄想之所以顯得強大,是因為我們把它們當真,把它們當作「我正在想的東西」。比如,你在工作中因為同事的一句話而心裡生氣,本想提醒自己「不要生氣」,結果越想越氣,越想控制情緒,心裡的怒火反而像被火越燒越旺的火堆,越滾越大。甚至你會冒出「我不能被這些念頭控制,我一定要修行」這樣的念頭,這念頭本身又加重了心理負擔,讓原本的憤怒和焦慮堆疊得更厚。我們以為自己在努力修行,實際上卻在不知不覺中為妄想增加了第二層、第三層的外殼,讓心更加沉重,煩惱越除越多。
永嘉大師說「不除妄想」,不是讓人放任心念,而是提醒人:妄想本無實體,你越想把它趕走,就越證明你相信它是真實的。妄想來時只是看見它是影像;妄想去時也只是看見它消失。看見本身,就是它的消亡;不去迎它也不去抗拒它,就是最深的斷除了。
若說「妄想本空」解除了我們對念頭的誤解,那麼「覺照本在」則觸及心性的根本。與妄想不同,覺照不是被創造出來的內容,它不是念頭、不是情緒、不是概念,而是能覺知這一切的「明」(無念)。當你知道自己在生氣、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知道自己正在注意某個對象時,這個「知道」本身不是念頭,而是覺照。念頭可以紊亂、可以善惡不定,覺照卻始終如一,不因念頭多少而增減,不因境界好壞而改變。它不需要努力才能存在,也不會因為你分心而消失;它不是未來才能得到的成果,而是你此刻正在使用、卻常常忽略的心的本質。
永嘉大師說「不求真」,正是為了破除把覺照當成目標、當成對象的執著。若你把覺照當成一個在遠方等待被實現的「真」,那你心中就自然製造了距離:此刻的你「不夠好」,未來的你才能「得到覺照」。這種距離感本身就是繼續輪迴的一部分。覺照既已在此,那麼「求」反而成為遮蔽它的動作。你越用力尋找它,它越像退入陰影;當你停止追求,它反而自然顯現。覺照不是外求之物,它是心本來面目。
當我們把「不除妄想」與「不求真」一起來讀的時候,佛教最重要的見地就浮現出來。若只懂「不除妄想」,可能會以為可以任由心念散亂;若只懂「不求真」,則可能落入消極無為。但當兩者並行時,才能看見完整的道路:妄想本空所以不需除,覺照本在所以不需要求。
妄想與覺照看似對立,卻是同一心性的兩面:念頭如影,覺照如光。光不因影子而增減,影子也無法傷害光。只因我們誤將影子當成真實的黑暗,於是就開始追趕光明、驅逐黑暗;然而真正的黑暗從未存在過,所謂的黑暗只是光下的影像變化。
當我們不再把念頭當真,不再把覺照推向未來,不再在心理上製造對抗與追逐,心性的本然清明便自然顯現。這不是一種獲得,而是一種認得;這不是一種成就,而是一種回歸。當我們停止把妄想當成敵人,也停止把覺照當成目的,心就在當下鬆開執著,回到本然的開放。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永嘉大師這句「不除妄想,不求真」的精神,那便是:「妄想無實體,不需趕走;覺照未曾離開,不必尋找。影子本來空,光本來就在」。修行不是和影子搏鬥,也不是要去尋找光,只是停止誤會影子是真實的黑暗。抱著這個角度再來看的時候,我們心中那份無念而明的狀態一定會自然浮現,這不是勉強得來,而是本自具足,注定會發生。從此修行便從對抗變為覺悟,從追求變為認出,從造作變為自然,而這,也正是佛法的要義所在。
(2026 年 1 月 19 日整理自「知乎網友 Pulsar 針對問題『永嘉大師為何說不除妄想不求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