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人們在痛苦中待得太久了，就會難以看見自己的力量，難以意識到原來自己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脆弱無力。作為心理諮詢師，我們並沒有神奇的能力，能夠把人「變好」、把人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我們要做的和唯一能做的，就是照見他們本自具足的能力，和他們一起在心裡種下一顆接納的種子，耐心地陪伴、守候在他們身邊等待這顆種子生根發芽，長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平等心的果實。

1 當我們習慣了講述苦難故事，也別忘了看看硬幣的另一面

小蓮是一個年輕姑娘，她第一次走進諮詢室就哭得聽不清都說了什麼，在接下來的大半年時間，她過去的那些經歷就成了諮詢室內的談得最多的話題。

她最早的記憶中，充斥著父母的爭吵和家庭中的暴力，小小的她躲在被子裡緊緊摀住耳朵也隔絕不了那些讓她怕到發抖的聲響。在一個夜晚，媽媽拋下她和弟弟離開了家，留給他們一個絕望的漫漫長夜，那時她只有七八歲。從此以後，她成了一個「大孩子」，她學著大人的樣子安慰弟弟，拍著他的背，說「沒事，不要怕」，可是她自己也怕極了。

她讓自己學會懂事，不讓爸爸操心，學著做飯、收拾屋子，照顧自己和弟弟，努力學習，她會學了很多在那個年紀本不該學會的東西，還是個孩子的她被自己深深藏進了心裡的角落。

高中時期是她無比艱難的一段時光，可能是太想通過考上大學改變命運，巨大的學習壓力讓成績一直不錯的她每天都生活在緊張和焦慮當中，到了高三那年，不管她如何努力，再怎麼起早貪晚地刷題，都看不到進步，甚至成績還下滑了許多，她形容那種感覺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頭，有時心臟像擂鼓一樣在身體裡跳。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也許自己這輩子就這樣「完了」，她管那個感覺叫「放棄」，但其實她並沒有 —— 她仍然堅持上學、讀著朱元璋從乞丐成為皇帝的故事激勵自己，並參加了高考，雖然沒有考上夢想中的學校，但還是考上了大學。

然後故事並沒有隨著進入大學而神奇地變好，小蓮遭受了更嚴重的心理和軀體症狀。一次出門兼職打完零工，在大排檔吃飯，突然被食物嗆住，周圍雖然有很多人，但在那個噪雜的環境裡似乎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她，她感到眩暈、焦慮、驚恐、窒息、視野模糊，他拼命咳，才讓自己緩過來，但那個瀕死感和對死亡的恐懼卻從此留在心中。從那以後，她開始害怕獨自一人出行，害怕任何「可能會噎住」的食物，害怕人多嘈雜的環境，害怕黑暗的夜晚，害怕死亡會隨時降臨。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怕被嘲笑，也怕別人聽不懂。

畢業後為了可以多掙一些錢支持弟弟上學，她找一份強度極高的工作，她努力維持著一個「正常員工」的樣子，但內心是充滿焦慮和恐懼的，而苦苦支撐了半年後，她才來到了我面前。

聽著這些故事，我彷彿也和她又重新體驗了那些不甘、無力、驚惶、抑鬱、焦慮、恐懼、孤獨……，在愛與恨、希望與絕望交疊之間，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苦難，也見證著一個無論多麼艱難都從未放棄過自救的頑強生命。可能她自己都忽略了，她其實已經做了最好的努力讓自己熬過一個又一個的困境。

直到有一天，她對我說出這句話：「我沉浸在悲慘的敘事中太久，竟然都忘了看看自己有多麼勇敢和了不起」，我知道，新的生機到來了。

2 煩惱和痛苦為何不能是修行的道場？

因為她開始不再沉湎於煩惱和痛苦，開始看見自己擁有的心理資源，開始能夠跳出那個苦難的湍流，而不是被裹挾著漂流。她開始體悟到這樣一種新的視角 —— 很多時候正是因為生活的不完美、煩惱、甚至苦難，我們才有了成長和修行的契機，它們不是人生的障礙，而是打磨心性的材料。

甚至也許這顆種子早就在她高中時期就已存在了，還記得她所說的「放棄」嗎？也許那只是放下了「一定要如何」的執念，她只是用「放棄」這個說話，把自己從那種無休止的執著裡解救了出來。只是到了此時，這顆種子才終於重要發芽。

所有的煩惱都是覺醒的契機和修行的道場，小蓮就這樣開啟了自己的成長和修行之路。

3 帶著清醒的覺察照見自己、過好當下

這也正是我跟隨李宏夫老師學習正念體系中的一些方法獲得的最大的心得，道場不在遠方、不在深林寺宇，就在生活的每一個「那一刻」，解脫也並非玄之又玄的不可企及的目標，而是每一個面對日常瑣事、人際煩惱、人生危機時的覺醒、清醒和帶著覺知與接納的選擇，那便是每個當下的究竟涅槃。當我們不再被煩惱（抑鬱、焦慮、強迫）牽引，只是平和以對，內心不生波瀾就是清涼的體驗；不被負面情緒淹沒，深呼吸讓它們流過，守望住本心不隨境轉，便能體會自在的滋味。

當然修行並不只是知道道理，而是需要在實踐中體悟。而李老師練習方法中的觀息法，正是這樣一個可以幫助我們去練習覺察、培養接納和平等心的方法，這也是讓小蓮獲益最大的方法之一。關於這個方法可以詳細閱讀《情緒自救》、《戰勝抑鬱》等書籍。

4 再回首，曾經種種，似輕舟已過萬重山

現在小蓮會充滿喜悅地向我分享，她獨自一個人去以前不敢去的地方，沒有慌張、緊張、焦慮和恐懼，覺得內心充滿了力量；她從「只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而吃東西，變得開始能夠享受美食，覺得吃飯也是一種治癒；她從站在海邊想要就這樣結束自己，開始能夠感受海風吹拂在臉上的溫柔；她內心那個從前只會縮成一團哭著說「沒人愛我」的小孩，開始告訴她「往前走」。

這就是她的故事，一個在破碎裡長大的、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姑娘，在二十幾歲的時候，開始學習怎麼愛自己，怎麼用「平等心」這三個字去看待人生。再回首，曾經重重痛苦之山，似輕舟已過。

（2026 年 7 月 3 日整理自微信公眾號「重塑心靈心理訓練中心」）